半夏小說

乾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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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涉

車子停在村委小院門口,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靜。只餘下兩人的呼吸聲,和車窗外的風聲。

“那你為什麽回來?”阮叢問。

又想試探了。

蔣珞歡沉默了。

那你要我怎麽辦呢?

告訴你,是因為擔心你一個人對着那些爛賬發愁到深夜?

還是承認,那個蹲在漆黑路口、拿着手電筒等我的身影,讓我根本無法掉頭離開?

蔣珞歡轉過頭,看向阮叢,“因為玲玲和星星說想我了啊。”她頓了頓,“小朋友的思念,多珍貴。總不能讓她們失望吧?”

可阮叢的心,卻因為這完美的答案,像是被捏了一下,泛起了一陣酸脹。

她低下了頭。

那我呢?

如果我說,是我想你了,想到坐立不安,想到必須找個借口去鎮上買東西,然後像個傻瓜一樣蹲在村口等你……

你也會為我回來嗎?

這句話在她心尖反複地翻滾,苦澀又卑微。但她沒有問出口。

她怕一旦問出口,得到的會是比此刻更疏離的回應,怕連這短暫的同處一車,都會成為奢望。

蔣珞歡看着阮叢幾乎要埋進懷裏的側臉,心裏那處最柔軟的地方,有些發疼。

她似乎想再說點什麽,嘴唇動了動,最終卻只是伸手,輕輕按下了中控鎖。

“到了。” 她率先推開車門,夜風立刻灌了進來。

她下車,沒有回頭,徑直向前走着。将那個未出口的問題,連同阮叢所有的期待與失落,都關在了身後無聲的黑暗裏。

進了屋,阮叢借着手裏還沒熄滅的手電筒光,在桌上摸索了一陣,找到半截用過的蠟燭,小心翼翼地點燃。

火苗跳躍起來,驅散了屋裏的黑暗。

蔣珞歡的目光随着光亮,落在了桌上。

那裏堆滿了阮叢剛從鎮上買回來的東西。各色包裝的零食、新鮮的水果,甚至還有幾樣綠色的蔬菜。

她怔了一下,随即唇角彎起,眼底映着燭火,“買這麽多吃的……阮書記,你這陣仗,是打算今晚就用這些把我撐死嗎?”

“不吃算了。”阮叢被她說得耳根發熱,別開臉,聲音硬邦邦的,有點惱羞成怒,“你不吃我吃,又沒求着你。”

“那可不行。”蔣珞歡走近兩步,指尖輕輕劃過一袋包裝精致的餅乾,目光落在阮叢故作鎮靜的側臉上,“這不是阮書記親自跑去鎮上買回來慰問我的嗎?送出去的心意,哪有收回的道理?”

阮叢抿了抿唇,沒接話,只是将手電筒輕輕放在桌角。

蔣珞歡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,在桌旁那把舊木椅上坐下,朝着阮叢伸出手,掌心向上,言簡意赅:“賬本呢?趁着有光,拿來我看看。”

“別了吧,”阮叢搖頭,看向燭光下蔣珞歡帶着倦意的臉,“太晚了,光線也不好,眼睛累。這事……其實也沒那麽急,明天再說吧。”

“不急?”蔣珞歡挑眉,手依舊伸着,“人家那賬本能在你手裏放一個月?少廢話,我先大概看看,心裏有個數。不然今晚我也睡不着。”

阮叢看着她堅持的眼神,知道拗不過,只好轉身從文件袋裏拿出賬本,放在蔣珞歡的掌心裏。

接着,她又擰開一瓶礦泉水,放在蔣珞歡手邊最容易夠到的位置。然後蹲下身,從塑料袋裏拿出洗好的葡萄和草莓,在一只乾淨的搪瓷碗裏瀝了瀝水,也輕輕推到了蔣珞歡面前。

蔣珞歡的指尖在觸碰到葡萄時,停頓了一下,沒有擡頭,只是很輕地說了聲:“謝謝。”随後,非常給面子地吃了幾顆。

然後便低下頭,就着燭光,翻開了第一本賬冊的封皮。但當燭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時,她的眼神變了。

她迅速拿起桌子上的手電筒補光。手指快速劃過幾個關鍵數據:飼料采購總量、采購單價、成魚銷售總量、魚苗投入數量、藥品支出總額。

不到三分鐘,她擡起頭,眼中是确定無疑的光芒:“阮叢,這賬确實有問題。”

蔣珞歡就着燭光,用阮叢能聽懂的話解釋:“你看,他們買了足夠養活十萬斤魚的飼料,但最後只賣出四萬斤魚。就算扣除正常損耗,這中間的缺口也太大了。要麽飼料被偷了,要麽,飼料根本就沒那麽高的營養價值,魚吃了不長肉,全浪費了。”

“我之前剛幫省農科院的朋友核算過一個項目,你是學農學的,應該也有過接觸。這個牌子的飼料,它的真實大宗采購價,比這賬上的單價,每噸至少要低800塊。這魚塘每年采購幾百噸,中間的差價去哪了?”

“這不是簡單的貪錢,這是用專業手法在慢性吸血。做賬的人很聰明,把問題藏在合理損耗和市場波動裏,不是專業搞成本核算或養殖的人,根本看不出來。”

阮叢盯着賬本,“難怪,邱志國不怕查賬,呂會計也查不出問題。他們不動聲色地把這些錢據為己有……”随即,正色道,“下一步,我就要去飼料廠,找到原始訂單……”

這時,一陣風吹來,蠟燭熄滅了。

阮叢還保持着俯身看賬本的姿勢,僵在原地。

眼前是徹底的黑暗,但鼻尖卻無比清晰地捕捉到蔣珞歡的味道。還有,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聲,在這片寂靜中,被放大了無數倍。

想靠近。

特別、特別想。

黑暗中,那壓抑了一周多的、無處安放的情緒,如同掙脫牢籠的困獸,沖撞着她的心防。

想擁有,想得到。

甚至……貪婪地想着,可不可以就這樣,直到永遠呢?

永遠在這個黑暗的、只有彼此氣息的小屋裏。

永遠不用面對天亮後的分離、複雜的現實,和那句冰冷的“不可以”。

在黑暗的掩護下,阮叢像是被本能驅使,朝着記憶中蔣珞歡手的方向,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
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,也放大了心底最深的渴望。

蔣珞歡……

她在心裏無聲地問。

你會不會也怕黑?

會不會在這樣令人心慌的黑暗裏,也曾有過那麽一瞬間……想要靠近我,就像我現在,瘋狂地想要靠近你一樣?

她的指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散發的、若有若無的溫熱,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“啪!”

頭頂那盞燈,猛地亮了,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,都照得無所遁形,驅散了所有見不得人的渴望。

電線修好了。

光明來得如此突然。

阮叢猛地縮回了那只懸在半空的手。

蔣珞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晃得眯了下眼。她适應了幾秒,目光掠過阮叢那副慌張模樣,和那只飛快藏到身後的手。

阮叢目光灼灼:“你剛才看賬本的樣子,眼睛裏有光。那種發現問題、解決難題的光。這才是真正的你,不是嗎?你屬于更廣闊的戰場,你的能力應該去創造更大的價值,而不是在這裏……逃避。”

阮叢的話,帶着真誠的欣賞和期許,“這個魚塘的賬,如果不是你,可能永遠都查不清。這個世界,需要你這種專業能力的地方太多了。你的才華,不該被埋沒。你難道……不想重新開始嗎?”

蔣珞歡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目光飄向窗外依舊濃重的夜色。

其實,蔣珞歡當初來到山梁村時,幾乎是一無所有的。

情感上,遭遇戀人的背叛和公開潑髒水;精神上,恩師和母親接連去世,尤其是母親,她未能見到最後一面,這份自責像永不愈合的傷口,日夜啃噬着她;事業上,她甚至沒來得及整理崩塌的心情,就在一次至關重要的項目中,因心神恍惚犯了一個低級的、本不該有的錯誤。

雖然後來團隊裏一個叫小洛的新人拼盡全力挽回了大部分損失,但“蔣珞歡重大失誤”的傳言,連同她私生活的“污點”,早已在她賴以生存的行業圈子裏不胫而走。

在他們那行,信任是基石,一次這樣的“污點”,幾乎等于職業生涯的死刑。她只能黯然撤股,離開了自己一手參與創立、曾傾注無數心血的公司。

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漂向何處時,她像是被命運推着,來到了這個偏遠的山梁村,然後……遇到了阮叢。

不能說,阮叢對她是沒有影響的。

在這裏,看着阮叢如何在貧瘠中紮根,如何在重壓下依然挺直脊梁,如何為了一條路、一所學校、甚至一只流浪貓、流浪狗而傾盡全力……

她好像重新觸摸到了對生命本身的渴望,感受到了希望是如何在絕境中掙紮着破土,也看清了所謂的堅韌并非天生,而是無數次跌倒後,默默爬起來繼續前行的選擇。

“會開始的。”蔣珞歡終于開口,聲音很輕,目光從窗外收回,重新落在阮叢臉上。

阮叢因她的話眼睛亮了一下,立刻用力點頭,“你要對自己有信心!不回北淮怎麽了?在我心裏,你就是最厲害的……財務總監!” 她帶着天真和篤定,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以後……我要是有公司了,我就找你當合夥人!你管賬,我跑外,肯定行!”

蔣珞歡被她這副認真的模樣逗得又笑了笑,“就這麽信我?不怕我……到時候卷了你的錢跑路了?”

“不怕。”阮叢搖頭,回答得斬釘截鐵,“錢乃身外之物,沒了再賺。”随即,又格外認真地解釋道,“你可能覺得我說這話幼稚,其實不是的。我是真的窮過,知道沒錢的滋味有多難受,多沒有尊嚴。但是,” 她看着蔣珞歡,目光清澈見底,“我現在也是一樣的,我對那些東西……物欲很低的,有口飯吃,有地方住,能做想做的事,就很好。我很好養活的。”

她說完,似乎覺得哪裏不太對勁,眨了眨眼。

蔣珞歡也靜靜地看了她幾秒。

這說的……是一件事嗎?

蔣珞歡轉過身,拿起桌上的電熱水壺,倒滿水,按下開關。不久,水開了。

她拿過兩個乾淨的杯子,放入茶葉,緩緩倒入開水。茶葉在杯中旋轉,茶香随之彌漫開來。

她将其中一杯推到阮叢面前,自己端着另一杯,在桌邊重新坐下。

“好了,” 蔣珞歡吹了吹杯沿的熱氣,擡起眼,目光透過水霧看向阮叢,神情是少見的嚴肅和專注,“接下來,說說你的事。”

“我……什麽事?”阮叢捧着溫熱的杯子,心裏卻因她這鄭重的語氣而微微一緊。

“魚塘的賬,你心裏大概有數了。查出問題之後,你打算怎麽處理?”蔣珞歡問。

“向鄉裏、縣裏相關部門,如實反映情況,提交證據,要求重新審計,追回村集體資産。”阮叢說。

“不是這樣的,阮叢。”蔣珞歡輕輕搖頭,“你想得太簡單了。那只是第一步,或者說是最理想化的一步。那度假山莊呢?邱棟梁他們合同在手,各種審批手續齊全,從明面上看,合理合法。真要動工砍樹,你拿什麽去攔?光靠反映情況嗎?”

她停頓了一下,看着阮叢微微蹙起的眉頭,繼續說,“其實你心裏也不是完全沒想法,對吧?這幾個月,你跟這些人周旋,往上彙報,往下摸排,對這裏面的門道,應該也摸出點感覺了。”

她目光更深了些:“上次李副縣長來,特意去看了茶園,還在新修的文化廣場講了話,公開肯定了你的工作。這裏面,有沒有你之前一次次去縣裏彙報工作、争取來的印象分?你還趁着領導來,提了度假山莊破壞生态的事。嗯?我沒猜錯吧?”

阮叢捧着茶杯,點了點頭,沒有否認。

自從那次蔣珞歡提醒她“要多向上溝通彙報”之後,她每次去縣裏,都不再只是機械地交材料,而是有意識地争取面談機會,彙報進展,也适時地提及遇到的困難,試探上面的态度和底線。

李副縣長那次的态度,其實已經傳遞了某種信號——魚塘的事,可以動,但度假山莊,牽涉更廣,阻力更大,不好處理。

但她不甘心。

紅杉林是村裏的肺,是許多老輩人記憶裏的風景,她無法眼睜睜看着它們被砍伐,變成冷冰冰的別墅。

“但是,光有上面的模糊支持和自己的不甘心,還遠遠不夠,阮叢。”蔣珞歡的聲音将她從思緒中拉回,“現在你的對手,已經有一部分浮出水面了。邱志國是明面上的,邱棟梁和他背後可能存在的‘保護傘’是暗處的。如果你現在就直接掀桌子,态度強硬,一點活路都不給他們留,那結果很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正義得到伸張,而是兩敗俱傷。他們會反撲,用各種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手段。你根基還不穩,經不起這種消耗戰。”

她看着阮叢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所以,你不能只想着反映問題。你要學會跟他們接觸,周旋。用魚塘的小問題,去換紅杉林的大平安,或者争取時間,尋找更穩妥的解決辦法。你要讓他們知道,你有掀桌子的能力,但你暫時不想掀,大家可以談。”

“我怕……”阮叢咬了咬下唇,聲音低了下去,“我怕我應付不來,反而中了他們的圈套,被他們繞進去,或者……被拖下水。”

“你總想着要光明正大,要一擊必中,那在現實中往往行不通。”蔣珞歡嘆了口氣,“即使有一天,證據确鑿,真能将他們中的某些人繩之以法,過程中也要講究策略,窮寇莫追,要留有餘地。這不是慫,是智慧。除掉敵人固然是好,但這個過程中,你必須首先學會保全自己。你倒下了,就什麽都沒有了,之前所有的努力,你父母的心願,都會落空。”

保全自己。

阮叢依舊握着茶杯,熱水已經不再燙手,變得溫吞,就像她此刻的思緒。

這件事,她從未真正想過。

從前,她的人生信條非常簡單:修好那條路,完成父母的遺願,完成自己的使命。

那是支撐她在這片故土上掙紮、前行的唯一意義,是黑暗裏唯一的光。

她甚至沒有認真想過,路修好之後,她要去哪裏,要做什麽,她的人生除了“完成使命”之外,還有什麽。

她習慣了将自己置于險地,習慣了埋頭向前,習慣了犧牲和付出,仿佛那才是她存在的價值。

可是現在,蔣珞歡看着她,用平靜而有力的聲音告訴她:你要保全自己。

不是為了茍且,而是為了走得更遠,做得更多,守護得更久。

她擡起頭,望向蔣珞歡。

燈光下,蔣珞歡的眼神深邃而複雜,有關切,有擔憂,也有一種沉靜的、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力量。

茶香幽幽,水汽氤氲。

阮叢忽然覺得,她和蔣珞歡,好像已經開始乾涉彼此的人生了。

***

第二天,蔣珞歡難得地睡了一上午。連日奔波和深夜看賬的疲憊,直到天亮才被驅散些許。

醒來時,桌上已擺好了簡單的飯菜,是阮叢用昨天買的那些食材做的。清炒時蔬,山藥排骨湯,米飯軟硬适中,都很清淡,很合她的胃口。

阮叢坐在一旁,等她吃得差不多了,才開口道:“我下午要跟市裏農科站的專家,還有鎮上果業辦的張技術員,一起去看看種砂糖橘的那幾塊地。看看土質和長勢,也看看村裏還有沒有其他合适的坡地,能擴大種植。要是可行,明年就能讓更多家參與進來。”

“嗯,你去忙。”蔣珞歡點頭,用紙巾擦了擦嘴角,“我下午也得回縣裏一趟,把最後的手續辦完。阿韞恢複得不錯,醫生松口,可以出院回家靜養了。”

“那太好了!”阮叢眼睛一亮,笑容真切,“孩子們都念叨好久了,天天問林老師什麽時候回來。”

下午,蔣珞歡開車載着終于出院的林知韞回村。車行駛在盤山公路上,窗外的茶山綠意盎然。

副駕上的林知韞調整了一下坐姿,腿上還放着支具,她側頭看向蔣珞歡,語氣帶着淡淡的調侃:“我說,蔣大小姐,你這周賴在醫院,真的是為了照顧我?我看你是拿我當幌子吧。前兩天還特意問我,記不記得咱們那屆,文學院新聞傳播專業有個老同學,叫……胡立媛的?”

她故意拖長了語調,瞥了蔣珞歡一眼:“哦,想起來了。高中那會兒,她是不是還偷偷往你課桌裏塞過情書來着?粉紅色的信封,可顯眼了。”

蔣珞歡目視前方,手握方向盤,神色如常:“嗯,是她。打聽了一下,她現在在省臺新聞頻道,跑民生線,做得不錯。”

“你一個失業的前財務總監,打聽省臺民生記者乾什麽?”林知韞挑眉,随即恍然,拉長了聲音,“哦~~明白了。不是為了你自己,是為了……山梁村的經濟發展吧?想給村裏找宣傳資源,還是未雨綢缪,萬一将來有什麽事,需要輿論關注?”

蔣珞歡沒否認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林知韞看着她平靜的側臉,嘆了口氣,“其實,這邊的事你也算幫得差不多了。路有了新方案,學校直播有了起色,茶園的銷路也打開了。按理說,你該走了。之前不是說,做完該做的就離開嗎?”

車內安靜了片刻,“是該走了。”蔣珞歡輕聲說,“可我總是……不放心。”

“阮叢面對的那些事,邱志國,邱棟梁,甚至可能還有更上面的影子……比想象中更糾纏,也更兇險。她又是個認死理、不懂轉圜的性子,一門心思往前沖,我怕她……”

“可她能走到今天,也不是全靠別人。”林知韞溫和地打斷她,“她總歸是要靠自己的。有些跟頭,有些南牆,得她自己撞了,疼了,才能真記住,才能長出屬于自己的盔甲。你護得了她一時,護不了她一世。珞歡,你別把自己陷得太深。”

蔣珞歡沉默了,她知道林知韞說得對。
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再次開口,“阿韞,我以前看你為了一個人,拖着還沒好利索的腿,大老遠跑到河州,就為了在人群裏遠遠看一眼。那時候我不理解,覺得何必呢?”

“現在,我好像有點懂了。可能真的就是這樣……不期待一定要得到什麽回應,不奢求能擁有什麽未來。就只是單純地希望她好,希望她順遂,希望她平安,希望她所有的努力都不被辜負,希望她前路少些荊棘。”

就在這時,車子駛過一片開闊的坡地。

蔣珞歡餘光随意一瞥。

遠處,那片試驗種植的砂糖橘林旁,阮叢正和一個穿着襯衫、戴着眼鏡的年輕男生站在一起。男生手裏拿着文件夾,一邊說一邊比劃着眼前的果樹,阮叢則微微仰頭聽着,不時點頭,臉上帶着專注又明亮的神色。

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兩人靠得很近,男生說到某個地方,阮叢甚至笑了起來,眉眼彎彎,是全然放松信任的模樣。

看起來,默契而熟稔。

蔣珞歡幾乎是一腳将剎車狠狠踩到了底。強大的慣性讓兩人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沖,又被安全帶牢牢勒回。

林知韞驚魂未定地看向蔣珞歡:“怎麽了?前面有東西?”

蔣珞歡沒有回答。

她的手還握着方向盤,目光卻牢牢鎖在遠處那幅“相談甚歡”的畫面上。

胸口仿佛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,悶痛之後,是迅速蔓延開的鈍痛。

打臉了。

她不是什麽聖人。

甚至也算不上什麽真正的好人。

她好像沒有辦法,真的只站在遙遠的地方,用毫無波瀾的目光,注視着阮叢走向屬于沒有自己的未來。

更沒有辦法,眼睜睜看着另一個人,如此自然地靠近她,分享她的專注,贏得她的笑容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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